文 | 佘宗明
统治了芯片行业约60年的摩尔定律,又被宣判“脑死亡”了。
说“又”,是因为黄仁勋三天两头说它要狗带。
在今年3月的GTC 2026上,黄仁勋就说:“摩尔定律已死,它不会再回来了。摩尔定律原本是每隔几年性能翻番。现在它已经耗尽动力。我们需要新的方法——它就是加速计算。”
这两天,不少人又跟黄仁勋打了个共鸣的响指,给摩尔定律送上了一首《凉凉》,起因是:华为提出了韬(τ)定律。
都知道,芯片是个专业壁垒很深、理解门槛很高的领域。抛开别的不谈,光看看“时间缩微”之类的术语,你就知道:韬定律可不是什么“咸甜豆腐脑之争”式的口水话题。
华为发布韬定律,指向的本是对后摩尔时代芯片演进逻辑的思考:当“向小晶体管要高效能”的几何缩微撞上“三重墙”,行业也许可以跳出“死磕先进制程”的单一路径,通过压缩信号延迟、架构重构、3D堆叠、系统优化,提高成熟制程的性能上限。
听上去,这像是曲线致敬DeepSeek——DeepSeek的革命性创新,就在于打破了惯常路径依赖,重新定义了算力提升路径。
说得具象些,提升模型性能是盖楼,OpenAI采取的办法是狂堆砖块(芯片硬件),DeepSeek则是发明了钢筋混凝土(数学框架创新)。
韬定律同样是值得尊重的工程范式创新,其深远价值也不遑多让。
可这套专业理论登上热搜后,很快被赢学话语体系一键格式化。
许多人把它作为原材料塞进盛产“凡×必赢”的大熔炉里土法炼制,而后加工出一堆适合搭配“震惊体”标题的结论来:“韬定律终结摩尔定律”“中国芯片彻底弯道超车”“不需要EUV也能干到1.4nm了!”……
循着“杀死摩尔”的论调看去,俨然能看到他们将韬定律编进“爽文宇宙”后推出的新番:
摩尔定律是个嚣张了六十年的反派BOSS,英特尔、台积电、三星是它的护法童子,EUV光刻机是BOSS手里的神兵利器。
就在我方阵营因受制于敌方几乎要被秒掉时,主角小华突然从队伍中挺身而出,祭出名为“韬定律”的大杀器,一时间引得全场为之震惊,反派集体跪地,弹幕飞过一片“卧槽”“牛掰”。
听上去很爽很刺激,对不对?
可将一次务实、理性、前瞻的技术路线补位,变成一场糅合了叠Buff、逆袭、复仇等爽文元素的快意恩仇仇仇仇大戏,恰恰是对其深层次价值的误认。
依我看,看待韬定律,需要的是专业者的望远镜,而非赢学家的显微镜。看到韬定律的意义很有必要,让韬定律承受它无法承受之重则大可不必——那不是挺它,是害它。
01
就技术论技术,韬定律值得被聚焦、被热议、被瞩目吗?
答案是:值得。
推动芯片产业从“唯nm论”转向“全栈τ优化”,意义就好比DeepSeek推动大模型厂商从“堆参数拼算力”转向“架构与算法创新”。
可以这么理解:过去几十年里,摩尔定律就是芯片江湖公认的根基绝学。它默认,每隔数载,修炼者内力修为就会倍增。武林中各个门派都在依此心法苦修,实现了功力的不断精进。
但随着经脉容纳真气的极限逼近,修炼的边际效用递减,再按旧法吐纳运功,内力增长只会越来越慢。
这时候,有人另辟蹊径,不再执着于叠加内力,而是巧布周身经脉、联动浑身穴道,创造出了新绝学。这套心法,就叫“韬定律”。
“几何缩微”,是解锁摩尔定律的关键词,它认的是“把晶体管越做越小”,这样一来,单位面积容得下更多元件了,芯片性能提升、成本下探也就自然而然了。
摩尔定律这条路本来挺通畅,奈何现在撞上了三堵墙,一堵是物理墙,制程进入 3nm 以下后,量子隧穿、电流漏电等问题很严重;一堵是经济墙,2nm晶圆单价起步便达到3万美元/片,直接逼退无数芯片制造商;一堵是效率墙,进入AI时代后,系统瓶颈已转向数据传输——互联延迟、访存拥堵是常态,单个晶体管速度再快,也弥补不了架构拓扑带来的短板。
见此情形,华为开腔了:要不试试在压缩信号传播的时间常数τ(tau)?
韬定律主张的是,几何缩微只是压缩τ的手段而非目的,既然如此,那就可以跳出“拼命缩小晶体管”的思路,转而在器件开关速度、门电路延迟、互连RC、访存路径、系统同步协议等全层级,直接以压缩τ为统一优化目标。
什么逻辑折叠(将平面电路在垂直方向多层堆叠),什么存算一体/近存计算,什么先进封装+Chiplet协同设计,什么软硬全栈协同……用上用上别客气。
别问我为什么懂这些,问就是AI说的。
将其简单总结就是:华为在芯片行业“拼尺寸”这条路越走越窄之后,又开了条路——同样是为了提升通行效率,你是想法子把地砖做小,我是着力于修立交桥、开BRT专线。
看到华为标识的“7nm制程+逻辑折叠+先进封装+系统协同=特定场景逼近3nm制程体验”,梁文锋也许该来上一句:这剧本,我熟。
想想DeepSeek的范式变革给大模型行业带来的冲击,韬定律的价值也不容小觑:“系中国在全球芯片领域首次建立原创性技术规则”,“为被EUV封锁的产区提供性能提升新路径”,都不足以概括其全部意义。
02
韬定律越有价值,越不该被廉价的赢学话语疯狂加戏、肆意消遣。
想赢能赢是好事,但赢学贻害无穷。因为赢学追求“赢”,不是靠实力,而是靠重新定义“赢”。
其常见模板有三种:1,结果导向上的“赢”,局部突破=全面碾压;2,比烂逻辑下的“赢”,对手也不行=我们赢了;3,精神胜利法意义上的“赢”,不管事实怎样,反正我就是赢家。
就韬定律而言,赢学家们的打开方式就有很多种,我总结了其中几个典型的论调。
一是“终结论”:摩尔已死,韬皇当立,韬定律已终结摩尔定律。
华为半导体业务部总裁何庭波的说法原本是:韬定律接过摩尔定律的接力棒。可“终结论”却直接将内核从“补充/并行/接力”偷换为了“推翻/击败/取代”。
二是“EUV多余论”:有了韬定律,何需光刻机?
在赢学家看来,韬定律的价值,不是通过系统优化部分弥补跟先进制程的差距,而是完全可以替代对根技术的攻坚。
三是“反超论”:以前是我们追他们,以后是他们追我们。
由局部(设计端系统优化能力、特定产品线闭环)突破推导出全方位(材料、设备、EDA、IP库、生态)超越,在赢学语言的转换下来得极为丝滑。
这些论调,都是从“你输我赢”的二元对立论发散演化而来。
在二元对立论框架下,摩尔定律是西方的、是旧的,韬定律是中国的、是新的。前者裹着霸权化属性,后者代表的是国产芯片的逆天翻盘时刻。由此延伸,韬定律问世后,芯片行业规则彻底改写,2nm先进制程是非必要的,EUV光刻机是过时的。
通常来说,赢学话语还自带“谁不认同谁有问题”的封口咒。
你说摩尔定律追求的是硬件维度的极限突破,韬定律追求的是系统层面的效率革新,二者是互补共生关系,不存在“谁干掉谁”的说法;
你说韬定律更多的是在条件受限的前提下曲线求解,而不是抹杀光刻机、光源、光刻胶、EDA等基础工艺研发必要性的理由;
你说韬定律是开放的行业方案,不是封闭的对抗工具,它不否定先进制程,不拒绝全球协作,而是在后摩尔时代为全球芯片产业提供另一种思路,这比“谁赢谁输”之争更有价值……
那些处在“终于轮到我们说不”情绪high点上的赢学家们,兴许只会回敬你一堆“帽子”。
从任何国际时事里都能提炼出“×或最赢”的他们,要的是立即、马上、快速、全面、彻底、来回的赢。
03
我能理解,在“芯片=卡脖子要害领域=民族尊严投射面”的背景下,很多人将寻求技术话语权、规则制定权的期许投射在某家企业、某个技术、某项创举上。
赢学作为情绪代偿式话术体系,寄寓了国人的很多心结。所以赢学思维会成为从被制裁时的郁结难消切到技术突破时的扬眉吐气的转换开关。
作为中国企业首次在基础范式层面向全球芯片产业输出的原创性理论——韬定律,被吸进“颠覆—碾压—反超”的赢学叙事涡旋,自然也不令人意外。
但对技术迭代的客观规律无视,将产业格局的复杂面向简化,渲染弯道超车把对方的车都给掀翻了,兴许是鸡血打过了头。
要知道,芯片是人类工业史上协作度最高、迭代性最强、壁垒最厚重的产业,能发展至今,是全球分工、代代接力、层层叠加的结果。
美国深耕架构与IP、日本掌控核心材料、中国台湾主导先进制造、韩国发力存储芯片,中国大陆立足应用与系统创新,多方各有所长、互补共生。
可赢学思维却看不到韬定律论文里提到的混合键合、TSV、灵衢总线等技术是在全球半导体已有的技术土壤上长出的新芽,看不到韬定律跟台积电的先进封装、英特尔的3D堆叠、三星的异构集成在思路上有异曲同工之处,看不到华为说“期待与全球科学家、工程师和产业伙伴紧密合作”。
在赢学词典里,没有“共存”“互补”“迭代”“升级”,只有“战胜”“终结”“碾压”“取代”。
非但如此,赢学传播链还深得爽文短剧的精髓:只推送高潮,只保留反转,只刺激情绪。
在“华为憋了6年,只为今日亮剑!”的赢学叙事里,华为那381款芯片背后的无数次试错、流片、改进,沦为了一统江湖大反转的铺垫;华为工程师日夜优化RC寄生参数、调整混合键合间距、重构时钟树,也被掩埋在了“大招”“绝杀”几个字中。
芯片领域的技术突破,原本离不开数十年的基础科研积累、工业体系协同、制造良率、软件生态、人才结构、供应链控制、工程细节、长周期资本投入。
赢学叙事却将这里面的不易抽空,再剪辑成一个“赢”连着一个“赢”的片段。随之而来的,只会是很多人对技术攻坚难度的感知钝化——因为他们看到的,是“龙王归来”的轻,而不是技术攻坚的难。
04
说到底,越是珍视韬定律的价值,越要远离赢学话语的“裹挟”。
韬定律的确值得被肯定:它彰显了一堆人在技术封锁状态下,将“做不了把晶体管做得更小,就让信号跑得更快”系统化为技术范式的决心与智慧。
究其过程,“多少艰辛不可告人”;究其意义,在“补位”和“开拓”不在“颠覆”和“碾压”。
可赢学思维不关心其真实过程和真正意义,只关心它能被折算成多少个“赢”。
虽然赢学善于将捧杀行为包装成宏大叙事中的“自信”,但捧杀就是捧杀。
它会带来错判——当“提出韬定律=EUV重要性削弱=先进制程不用攻克”的认知被植入更多人脑中,结果就是,在赢学麻醉剂下,越来越多人会产生误判,忽略在高端封装设备、核心EDA工具、特种半导体材料等方面的差距,放缓对基础工艺、光源、特种气体、EDA根技术的长线投入,更无法建立清醒认知:我们既需要成熟制程芯片+全栈τ优化,也需要先进制程芯片。
它会带来短视——华为想在2031年实现等效1.4nm制程,这意味着未来5年要解决3D堆叠散热、混合键合良率、供应链先进封装产能、高端SoC验证周期等多重工程难题,可赢学叙事只要即时的“赢”,想从快中获得快感,却没有对“慢”的容纳。
它会带来狭隘——何庭波在演讲中强调:未来一定属于开放合作,在半导体演进的路径上,没有一家企业可以独自完成所有答案。韬定律就在拥抱合作开放,但赢学思维却是用对立逻辑制造技术协作与融合的阻碍。
某种程度上,如果说韬定律是在为中国芯片产业拓新路,那赢学话语就是在无形中设置路障。
鉴于此,请“赢学家”放过韬定律,或者说,不要让赢学祸祸韬定律。
让技术的归技术,让爱加戏的人归戏台。
韬定律的难得之处在于脚踏实地,而赢学思维恰恰在它的反面。
本文来自投稿,不代表增长黑客立场,如若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s://www.growthhk.cn/quan/161192.html
微信扫一扫
支付宝扫一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