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佘宗明
事实证明,不是所有叫张小龙的,都配得上“××教父”之名。
成为“××教父”的前提,是胸有丘壑却藏锋,手握筹码却从容。
很明显,粉笔科技CEO张小龙不在此列。
如果要给张总贴标签,我觉得最合适的大概就是:不普不信男。
说他“不普”,是因为他好歹是个上市公司CEO。
单就财富看,能拿出8000万元现金的他,已经站在金字塔尖了。
说他“不信”,是因为他在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讲座中的破防尽显自卑。
突然情绪失控,在长达数分钟的时间里,连续爆粗口辱骂在场学子,口出“活该你们找不到工作”“考公就是混吃等死”等暴论后,愤然离场……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讲座中被扔了鞋子,知道的都觉得可笑可鄙可怜——他发飙的原因,只是台下学生反应冷淡而已。
这哪是发疯文学,分明是发病瘟学。
也难怪很多人Cue起到了宋丹丹的那句话:“人强烈的自卑,会使他莫名其妙地做出无礼的举动。”
张总的抽象操作,让我想起了他的本家——已故的教育赛道网红张雪峰。
这两人,不能说不太相像,只能说判若天壤。
张雪峰在左,张小龙在右。
张雪峰被很多人追捧的理由里,就藏着张小龙被无数人痛骂的原因。
01
说起来,张小龙该感谢张雪峰——张雪峰变相为张小龙送上了助攻。
张雪峰曾翻来覆去地强调:普通家庭的孩子,优先考公、进国企。
而张小龙赖以发家的事业,正是公考培训。他创办的粉笔科技,正是国内头部公考培训机构,被视作“互联网职教第一股”。
很多听了张雪峰劝的人,最终都到张小龙碗里去了。
这就相当于,张小龙修了座桥,号称能引人“上岸”,许多人顺着张雪峰所指的方向,交了过桥费,上了这座桥。
可赚得盆满钵满的张小龙,事后却自己拆自己的桥,还对准备交过桥费的人奚落嘲笑一通:
“报考公辅导课程的大多是考不上的人,机构能提供的只是情绪价值。”
“你们除了混到体制里面去考个公务员混吃等死,也没有什么本事。”
这难不成是“大义灭亲”的衍生版——“大义灭碗(自己的饭碗)”?
既然他要端掉自己饭碗,资本市场也就没太客气,股价先跌为敬(已成“仙股”的粉笔科技,股价单日跌了近9个点),还向他甩去一句:你挑的嘛,偶像。
眼下张小龙已成千夫指,遭万人嘲。
对于他现在的舆论处境,我的看法就俩字:活该。
他摆谱,他炫富,他羞辱,人大学生没朝他扔鞋,他就该“听我说,谢谢你”了。
可他非但不感恩,还不高兴,不但不高兴,还不忍了——直接发飙。
这是错把教室当会议室,还是误把学生当员工?
这幅景象,让我想起了电视剧《我是余欢水》中的名场面:
公司召开大会,领导上台讲话,全体员工集体鼓掌,只有余欢水无动于衷、毫无反应。
领导很生气,质问道:你为什么不鼓掌?
误以为自己身患绝症、已经豁出去的余欢水直接回怼:我为什么要鼓掌?凭什么给你鼓掌?我昨天刚开五单,业绩比你还好,你偷着乐就行了。
张小龙不忿于台下反应冷淡时,大概就是代入了上位者角色,而非秉持教育者姿态。
而台下学生完全有底气怼上一句:我凭什么要有反应?你以为你是谁呀?你是姓康名德,还是别名尼采?我们能来听讲座,你偷着乐就行了。
张小龙糅合了炫耀、训话、PUA的讲座内容,放到私董会里骗骗那些成功学迷魂汤爱好者还行,放到江湖绰号“第二党校”、学生人均龙凤的人大就属实太Low了——何况那群学生是00后,是哲学系的。
要我看,那群学生确实不该低头看手机,而应抬头看着他——用看白痴的眼神。
02
设想一下,如果是让张雪峰去人大哲学院做这场讲座,他会讲什么?
斯人已逝,只是设想。
参照张雪峰在吉林财经大学演讲时的“封神时刻”,我觉得他可能会继续他一贯的观点:
学习是你这辈子遇到过的最简单的事情,比起生活的苦,学习就不算苦。
我猜他会讲回龙观北漂奋斗史,会讲“选工作要看三个势:行业的势、企业的势、产品的势”,会讲考公考研具体技巧……
他大概率不会向在场学子指出未来最有潜力的就业方向是炒股,不会炫耀自己上个月用8000万现金炒股赚了5300万。
因为他知道,劝没超过股的人炒股,多半是害他们,很多家庭也没那么多本钱,去承受股市波动、股海浮沉的巨大风险。
他也铁定不会骂台下学生“找不到工作是应该的”“活该找不到工作”“非常差”,更不会就那么愤然离场。
因为他知道,人大学生已是“人上人,如果他们找不到工作,那问题未必在他们,即便他也经常爆粗口,但他从来不对准具体学生,更多的是说“操蛋的世界”“别TM折腾”。
他也不会因为台下没反应而破防,毕竟他的讲座从来不会让台下没反应。
张雪峰不是圣人,他也动辄口无遮拦,说话过于绝对、不留余地,也经常招致争议,遭到外部批评。说“孩子报新闻学就打晕”,称“文科都是服务业”,将生化环材说成“四大天坑专业”,都曾引发舆论哗然。
但整体上,他身上的草根底色未褪去,他更多的是以“草根代言人”“平民指路明灯”“寒门学子摆渡者”形象示人。
虽然他说的那些“知识点”总因为过于实用主义,而被诟病“用功利化思维回应功利化社会”,但其第一性思维确实连着“底层视角”“普通人立场”。
“普通家庭的孩子,没有资格谈兴趣”“富人选情怀,穷人选就业”等粗暴金句中传递的价值排序——解决温饱问题和确立安全感是优先序排第一,的确在理想主义的反面,可那确实是对大量普通人最为有用的指南针。
某种程度上,张雪峰是在提供“向下兼容”的普适性方案。
他自己已经奋力从社会底层爬到了上游后,他仍在“回头看”,将自己踩过的坑、趟过的雷、经历过的风雨变成那些“避坑方案”“避雷指南”——尽管以“考公适配度”“职业稳定性”“行业薪资线”等为依据没少受诟病。
相形之下,张小龙则像是站在了张雪峰的对立面:他提供的是“向上攫取”的取(投)巧(机)式思路。
他同样是从穷人家孩子完成了阶层跃迁,当他站到高处后,他就开始居高临下地俯瞰他人。
他劝人炒股,可炒股从不是普通人玩得起的游戏,他能拿出8000万现金撬动5300万元收益,前提是他资产十分雄厚,常人拿出8万元炒股可能就是全部身价了,多数时候都是沦为韭菜的命;他鄙视考公,可他踩踏后来人上岸路径之时大概忘了,他就是靠着别人想上岸吃到了红利、改变了命运。
不得不感慨:世上最远的距离,也许就在于你信张维为,我信张维迎,侬叫张小龙,咱叫张雪峰。
03
现在看,张雪峰跟张小龙,算是同途殊归。
他们早前同途。
都是寒门子弟,都做过名师,都成了公司一号位,都善于“语不惊人死不休”,都暴得大名,都完成了阶层跃升。
值得注意的是,二人摆出的度量衡,有些相似。
张雪峰被诟病得最多的,就是将教育价值功利化、人生价值单一化。
张小龙那些暴论的逻辑基点是“赚大钱=成功”,也满是功利化、单一化底色。
他们最终殊归。
张雪峰所做的事情——考研培训也好,志愿填报服务也罢,本质上都是“降维转译”。
平行志愿、院校专业、对口职业、就业前景,这些名词合在一块是什么?
对太多家庭来说,答案就是:信息迷宫。
只有手握通关路线图的人,才能顺利钻出去。
张雪峰则是信息壁垒的破壁者:他用比豆包还直接、还硬核、还扎心、还不墨迹、还不绕弯子的语言,将招生简章、院校特色里的那些专用名词译成了大白话,将那些隐藏信息直白地点了出来。
他是绩优主义信徒,相信“拼”的价值,宣扬“三代人里总得有一代人拼命,要么你吃苦奋斗,要么你的子女接着吃苦,要么年迈父母继续受累操劳。”“我当年拼命打拼,是怕穷、怕家人受委屈;普通孩子没有退路,不想一辈子困在底层,就只能趁着年轻使劲拼。”
他确实靠更多人相信他兜售的“拼搏观”上了岸。
但他上岸后,也在把“如何上岸”的道理教给更多出身条件像他一样的人。
虽说很多时候他提供的是情绪价值,但他提供的情绪对多数人有价值。
张小龙是靠职教(特别是公考培训)起家。
做这行,原本需要将学生带出迷津。
可从讲座内容看,他自己认为,他们所做的有情绪没价值。
他其实跟张雪峰共享同一套逻辑:“在赢家通吃的世界里,没有别的活法”。这套逻辑通向的,是社会达尔文主义。
只不过,跟张雪峰教很多人如何靠拼搏努力成为赢家不同,张小龙是自己把自己放在赢家位置上,辱骂那些跟着自己脚印向上攀爬的人。
张雪峰想为容错率极低的普通家庭降低试错成本,张小龙则让他们去最危险的地方。
乍看上去,张雪峰说的未必全对,张小龙说的未必全错。
随着AI时代到来,张雪峰用过往就业率为核心指标去评价专业好坏,可能已经过时了——AI时代,唯一确定的就是我们四周充满不确定性。
在“灰犀牛遍地走,黑天鹅满天飞”的当下,很多机会也蕴藏在不确定性中。张小龙说拥抱AI、炒股,在“未来资产分两种,一种叫AI资产,一种叫非AI资产”的背景下,也不无启示性。
即便如此,我依旧认为,对普通人而言,在当前形势下,张雪峰说的比张小龙说的更靠谱。
张小龙在凭着自己的“过来人经验”,给人大学生开出“去炒股”的药方时,可能忘了有个词叫“时代红利”,还有个词叫“幸存者偏差”,
他忽略了时代的红利与阶层的壁垒:发家于教培黄金时代的他,享受到了增量时代的红利,他的造福路子在风口遍地的年代也确实有效,但在存量博弈、就业承压的今天,已经很难玩转了。
对那些没有原始积累的年轻人来说,股市成为阶层跃升跳板的可能性接近于零,倒是成为绞肉机的几率极大。他可以用闲钱去体验收益与风险挂钩的刺激,那些没什么风险承受能力的普通家庭孩子体验得起吗?
对他们而言,听张雪峰所说,去努力拼搏,反而比听信张小龙所言,去以小博大地梭哈,要实际得多。
张小龙指责那些想要考公的学生,也是何不食肉糜。
对于考公这事儿,我挺认同诺斯的“生产性努力VS分配性努力”理论,我不认为考公热是什么好事。
但我无意苛责那些将考公作为备选项的年轻人们:大道要是够多,谁愿意往独木桥上挤?
年轻人们涌向考公,未必是因为“只想混吃等死”,而往往是因为历史转型期的确定性稀缺——AI冲击白领岗位的预期、民营企业的波动、就业市场的收窄叠在一起,带来的结果便是,考公成为安全感的最后堡垒区。
张小龙本就是靠这座堡垒吃饱的,可他却站在上方对还在外面排队的人痛骂“你们除了躲进来混吃等死没别的本事”……就凭这点,我认为人大学生的沉默以对,还是表现得太有素养了。
04
张雪峰是扶梯子的人。
他站在泥泞的地面向上指路,劝普通家庭的孩子抓住确定性。
张小龙是靠教人爬梯子赚钱之后还抽走梯子的人。
他站在高企的台阶上向下嘶吼,劝年轻人去风险市场里博杀。
前者接地气,后者接地府。
张小龙得感谢人大学生在台下的没反应。
他们的没反应,说明他们是正常人,且是文明人。
但凡他们不那么克制,这群未来可能成为张小龙得点头哈腰敬酒说“领导好”的名校学生,都可以在听到他说“最好炒科技股,更好的是炒美股,再好一点的是带着全家一起炒股”时,跳起来怒斥“你这是怂恿资金无序外流,违反国家大计方针”了。
说这些,倒不是说,张小龙有病,张雪峰是药,更不是说,张雪峰做错了题,张小龙给出了正解。
单从价值观上看,与其“二选一”,我更愿意跳出来,Pick处在他们之间的另一个姓“张”的——张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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