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图经济”时代,卖流量的生意过时了。
文|郭梦仪
8月10日,飞猪宣布推出新一代旅行AI“飞猪帮帮”。
官方给它的定位是一个“智能助理团队”:行前、行中、行后全程陪伴,退订改签、值机选座、升级房型、订接送机、填入境卡、开票报销等十余项琐事,一句话代劳。
用飞猪自己的话说,这是让用户“一句话就出发”。
而往前数十天,大洋彼岸也有一笔值得琢磨的交易。
7月31日,Expedia Group官宣完成对AI原生的旅行规划和预订平台Layla的收购。根据Crunchbase的数据,累计融资只有约570万美元——还不够头部OTA买一次流量。Expedia买的显然不是它的收入,而是官方口径里的那句话:“加速AI原生的旅行规划与预订战略。”
一个亲自下场重构,一个掏钱买入门票,两个动作,指向同一个信号:OTA的货架,开始被AI一件件拆开,重新整合成全新的模样。
过去三十年,从Expedia、Booking到携程,这门生意的底层模型从来没变过:把机票、酒店、门票陈列到一个货架上,绝大多数订单来源于用户主动提供条件搜索,它们按照价格、评分对结果排序,赚信息撮合和流量分发的钱。尽管后来出现了榜单、游记等一些非标准化的货架,但在一个信息差极多、机会成本极高的垂直行业,这些形式从未成为过主角。
但是,这门旧生意的发动机,正在逼近效率的极限。
所以,尽管AI还没有那么全能,但市场上已到处是让国人眼花缭乱的旅行规划agent、小插件,这足以说明,人们有多希望技术好好整顿一下行业。
商业数据派认为,AI最值得做的,就是把旅行的数据、供给、服务能力全部原子化、模块化。
相当于,货架会被拆成零件,由AI按用户意图重新组装。如果说现在是AI in OTA,那么酒旅行业的下半场或许是OTA in AI。
而AI拆完货架之后,生意怎么做?以及最关键的——拆得掉,靠什么守得住?
一句话出发,怎么实现?
先看飞猪帮帮到底做了什么。
它不是一个在App上开口子的AI聊天框。打开飞猪App,飞猪帮帮的智能面板就在首页下方待命。翻到订机票、订酒店的页面,会发现它同时嵌进了搜索栏、行程页、订单页,以及机票、酒店、民宿、度假各个频道。按飞猪的说法,AI 面板是跟着用户走的,你在哪一页,AI 就在哪一页,不用退回首页重新描述一遍需求。
三个入口对应三种不同的问法。
一种是说不出品类的需求,直接交给首页面板。比如“预算三千,四天,别太累,带着老人”,这句话里没有一个词能填进筛选框:三千是整趟的总预算不是任何单品的价格区间,“别太累”和“带着老人”更不是任何筛选项。过去碰到这种需求只能去刷笔记、看视频,自己在脑子里拼。
一种是条件明确但复杂,走搜索框。在飞猪 App 的搜索框里说“帮我找一家价格 1000 元以下、房间内能看到东方明珠和黄浦江夜景的酒店”,飞猪帮帮会拆解这个多条件需求,筛出符合要求的商品,点击即可预订。搜机票时同理:从杭州飞多伦多,要“不需要过境签的中转航班,中转时间大于 10 小时可以睡一觉,前后两段最好同一家航司”——它会从大量航班里筛选和搭配。
还有一种是搜到一半临时加条件。用传统方式搜完三亚的酒店,面对一长串列表,随手唤起飞猪帮帮接着说“要住海棠湾,两千以下”,结果直接缩到最符合的那几个,看中直接订。过去想再筛一层,只能重新搜一遍。
飞猪首席执行官庄卓然认为,旅行AI能否成立,关键并不在于能否生成一份看起来完整的攻略。“在旅行领域,AI能不能真的把事办成,取决于它能不能直达真实供给、能否跨越真实的交易系统、扛不扛得住真实物理世界里的意外。”
实际把流程走一遍,体感会更直观。
商业数据派试用了一下,要飞猪帮帮规划阿勒泰的10天亲子游,预算1万,酒店景观好、离景区近。
虽然等得有点久,但飞猪帮帮在帮我规划了行程的同时,显示出相应的机票酒店,机票价格相比其他平台还低,并且能一键下单,不用跳转页面就能支付。
有意思的是,飞猪帮帮会考虑带娃的舒适性,选择合适作息的机票,而且还会推荐当地特色的餐厅。这些我没想过的,飞猪帮帮也给考虑到了。
在我确认行程后,ai可以帮我一键生成路书并同步在app里,省去了用户在不同页面直接连续跳转、筛选的麻烦。
而且,飞猪这次也是吃到了阿里生态的红利,预订页面直接打出了“千问专享优惠”的标签,说明千问大模型的能力已经被深度整合进了飞猪的底层服务里。
与其说在用一个App,不如说在使唤一个懂行的助理。这种“使唤感”,恰恰是它当下突出的地方。
把同样的需求丢给其他旅行AI,得到的答案并不相同。
虽然AI都能给出一份像模像样的行程建议,但也就到此为止。机票是“建议预订”的,酒店是“仅供参考”的,价格准不准、库存有没有、退改怎么办,一概不负责。规划得再漂亮,落不了地,行程也只能是“规划”,不是“出发”。
一年前,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数字文旅研究中心发布的国内首份《AI旅行助手评价体系》,横评了8款主流产品,给出的行业画像是“强于内容推荐,弱于执行落地”,OTA平台AI与通用大模型的分差将近100分。也就是说,那个时候,绝大多数AI 还停留在查询和生成内容的阶段。
飞猪帮帮更想干的是“帮你办”:从行前规划,一路办到行中履约。这是旅行AI第一次长出“双手”,进入履约场景和物理世界。
而一个能办事的助理背后,不是多了一个功能,是整套产品逻辑换了地基——要理解它,得先看看被拆掉的那个货架,到底长什么样。
从卖SKU到卖行程 生意怎么做?
需要先说清楚一件事:拆货架,不是给货架加一个AI聊天框。
有业务资产的公司搞AI,一般两种做法:“在已有产品上叠加AI功能”,和“用AI重构产品的逻辑”。
前者是给超市加一个导购员,货还是那些货,架子还是那些架子;后者是把超市改成现点现炒的餐厅——你不再自己挑食材,你点菜。
“点菜”和“聊天”之间的区别,恰恰是这次升级的分水岭。
上一代旅行AI,无论国内外,大多停留在信息层:写攻略、做规划、答问题。但旅行产品高度依赖实时库存、价格、退改规则和线下履约,航班延误、酒店变更等情况也会直接影响后续行程。这些物理世界里的复杂变化,才是旅行这个场景里最本质也是最值钱的部分。
AI如果只是负责生成内容,技术门槛相对有限;一旦进入订单、售后和履约,其背后调用的仍然是平台积累多年的供应链和交易系统。
所以对旅行AI来说,“能聊”和“能订”之间,隔的是整个供应链。
跨过这道门槛需要两样东西,飞猪手里都有。
一样是货架时代攒下的家当:真实供给、专有数据、交易系统和多年的行业经验。这些东西所有 OTA 都有,区别在于有没有把它们逐一改造成 AI 能随取随用的工具。
另一块是模型。阿里千问(Qwen)大模型是富矿,但考验应用成色的部分在基座之上,分两层。
一层是旅行垂类的后训练。基座模型的通用能力已经够强,还会越来越强,缺的是对行业规律和场景特性的判断。这类判断不在公开语料里,只能拿真实的旅行任务训。另一层是让模型能动手,但涉及到用户的时间和钱,怎么给agent加上harness,又是一门艰深的功课。
前者决定 AI 判断得对不对,后者决定判断能不能变成一次真实的下单。这两层加起来,才是“接近真实供应链”这句话的技术含义。
货架时代攒下的供给,与大模型时代长出的智能,在底层服务里完成合流。“拆货架”至此才有了物质基础。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率先拆货架的恰恰是OTA自己:零件和发动机,本来就在它手里。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率先拆货架的恰恰是OTA自己:零件和发动机,本来就在它手里。
当然,拆货架不等于烧货架。
一个值得注意的取舍是,飞猪帮帮没有激进地搞成纯对话交互,而是选择了LUI(自然语言界面)与GUI(图形界面)融合的方案——用GUI兜住下限,用LUI打开上限。
原因很务实:在搜索比价、预订下单这类确定性场景里,图形界面仍然是效率最高、用户习惯最强的交互方式,贸然放弃等于主动降低体验下限。
这个妥协本身传递了一个判断:AI模式不会一夜之间替代货架,它会先接管货架最吃力的那些环节,比如模糊的需求、复杂筛选、行中服务。
但生意的逻辑确实在改写。商业数据派做了一笔粗账推演:货架模式赚的是页面浏览和流量分发的钱,收入模型建立在“用户多逛、多比、多点击”之上,所以,移动互联网时代讲究“流量为王”;AI模式赚的是交易闭环和服务履约的钱,收入模型建立在“一次说清、一次办成”之上。
如果未来产品的智能程度到了一个非常理想的阶段,一次预订从浏览上百个页面压缩到一个对话窗口,PV大概率断崖式下跌,但转化率会陡峭上升。平台的估值模型,将从“互联网流量平台”切换为“智能服务提供商”。
连带被改写的还有商家侧的逻辑。
货架时代,商家花钱买流量位,曝光遵循价高者得的拍卖规则;AI时代,商家要“被AI选中”,即供给的信息是否足够agent-ready、履约口碑是否过硬,决定了你的商品在AI组装方案里的出场率。
可以看到,之前互联网赖以生存的流量生意规则,正在让位于服务生意规则。
拆得掉,守得住吗 比大模型参数更深的护城河
当然,AI模式有一个大前提:AI不能胡说八道,更不能光说不练。
通用AI场景里,幻觉是体验问题,说错了大不了重问一遍。但旅行场景里,幻觉是履约事故。
订错一张机票、选错一个房型、漏订一张门票,用户面临的不仅是真金白银的损失,还有不可弥补的心情。旅行这门生意,对AI的容错率趋近于零。
所以,做大模型的公司也未必有兴趣赚这种辛苦钱。
飞猪帮帮的解法,是给AI套上三层物理世界的工作约束。
第一层是数据真实。机票的舱位、运价、库存,必须通过GDS(全球分销系统)付费获取;酒店的价格、房态,大多藏在EBK系统里。
这些数据在公共网络上根本爬不到,而这恰恰是通用模型在旅行场景幻觉高发的主要原因。
第二层是商品真实。飞猪帮帮推荐的每一张机票、每一间酒店、每一张门票,都实时来自飞猪的真实供应链,可下单、可履约、可交付。
第三层是经验真实。一趟旅行背后是预算、交通、住宿、签证、天气等几十个因子的组合博弈,飞猪把旅行定制的工作流和经验揉进了AI。
三个“真实”环环相扣:数据真实决定AI回答的事实底座,商品真实决定推荐能不能被执行,经验真实决定方案是不是“人在现场真的觉得好”。
这指向了一个更大的判断:DeepSeek-R1在2025年初开源之后,模型能力被迅速普惠化,“谁的大模型更强”不再是决胜点,“谁的AI能接进真实供应链且不出错”才是。
飞猪在这条路上不算新手。
中信建投在《Agent产品深度梳理》中把飞猪问一问与Manus、扣子空间并列为2025年的现象级产品,核心理由正是“有场景、用户和数据的公司可以率先推动垂类Agent落地”。
站在更广义的agent赛道上看,行业竞争的主线,正在从“模型竞赛”转向“工程竞赛”:能办事的AI,必须先承认自己可能犯错,然后让系统不犯错。
但值得玩味的是,一年过去了,“龙虾热”也退潮了,还愿意弓着腰研究agent的OTA大厂,一下子少了一大半。
目前,飞猪帮帮以周为单位迭代。飞猪自己的说法也很克制:现在还在路上,距离主动服务距离还远。有些事办得了,有些事还还不了,但用户有反馈,AI就能学习。
这些规划恰恰说明,AI Agent驱动的模式还在探索,货架没有被判死刑,它只是开始退场。
回到开头的两笔账。飞猪从问一问走到帮帮,是研究怎么亲手拆解自己的货架;Expedia收购Layla,是货架时代的巨头在为自己购买意图时代的船票。
有趣的地方在于,货架模式留下的遗产——供应链和履约网络,恰恰也是意图模式的入场券。
所以这场变革的剧本,大概率不是AI公司颠覆OTA,而是OTA里最先想明白的人,用AI革自己的命。
三十年前,OTA把旅行社搬上了货架;三十年后,胜负手不再是货架上的货多不多,而是能不能听懂那句话:“我想带爸妈去云南,不要太累,酒店要有电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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