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 佘宗明
《晋书》中曾记载:西晋名士张翰,原本出仕洛阳,后来“因见秋风起,乃思吴中菰菜、莼羹、鲈鱼脍……遂命驾而归。”“莼鲈之思”的典故,便是由此而来。
在当下,能共情张翰的人似乎越来越多了。
前段时间,词条“回一趟老家相当于看了一次心理医生”就登上热搜,引发热议。
更早之前,“老家就是个巨大的能量场”成为网上热门话题,激起无数网友共鸣。

梁实秋曾写道:凡是自己母亲做的菜永远都是最好吃的……别的菜尚可替代,唯独母亲亲手炒的那一盘,别人炒味道就不一样了。
在社交平台上,许多人跟他打了个共鸣的响指:“妈妈的味道”是热门标签,复刻妈妈做的菜的帖子也一堆。
这股“家味回潮”趋势的出现,不是偶然——家的能量,已成人们抵御快节奏生活的慢变量。
#被AI卷累了,回家充个电##回老家有种没被AI“污染”过的美#之类的热门话题,都清晰表明:越是在AI时代,人们越眷念家这个“能量场”。
01
问题来了:为什么到了AI时代,眷念“家的能量”的人越来越多了?
原因也许就在于,今天的社会已变成高速运转的系统,家是那个尚未被系统裹挟的场域。
“我们这个诞生于工业文明之下的世纪,先是发明机器,继而以机器作为自己的生活模板……我们被速度奴役,将狂乱错认成效率。”上世纪80年代,作家卡洛·佩特里尼等人在《慢食宣言》中如是写道。
看到这段话,不少人可能会心有戚戚:“被速度奴役”,说的不就是咱们吗?
随着AI时代到来,我们的生活节奏已经被“卷”字诀调到了“加速模式”:看剧要两倍速,走路要加速度,干活要连轴转,就连吃饭,都在追求“Faster Than Faster”——外卖30分钟送到,预制菜3分钟出锅,AI菜谱3秒钟生成……
社会学家哈特穆特·罗萨说的“现代性的核心是社会加速”,成了现实写照。
可效率提升,并没有让我们变得更加松弛,反而让我们变得更为匆忙。“有了AI,人们却过得更累了”“技术越强,人类越忙”成了人们的共同心声。
哲学家西美尔曾说:城市人面对的是外在景象“纷至沓来,瞬息万变”的生存环境,从心理学上讲,强烈的外部刺激会造成人不断产生意识的量,结果引起现代人普遍、连续的精神紧张。紧张,逐渐成为现代人心理感受和精神体验的底色。
互联网与AI按下的“加速键”,就在让外部刺激持续加码。
作为精神充电站、生活避风港的家,则再次充当了庇护所的角色。
“在外是打工人,回家才是我自己”“所有的紧绷,都会在推开家门那一刻卸下”……诸如此类的说法表明,家已成为很多人心中抵御加速洪流的缓冲带、脱离仓鼠轮的栖息地。

为什么家具备这样的“能量”?
这问题其实还可以转译成另一个问题:为什么时代呼啸向前,越来越多人却回头追寻起了“家的味道”?
很显然,人们追寻家味,追寻的从不只是味道本身,更是味道背后的那段时光、那份情感。
这恰是那些外卖、预制菜、AI菜谱代偿不了的:它们要时间沉淀,没有;要情感连接,也没有。它们有的是那些可复制的标准化流程,可家味往往就长在标准化之外。
家的能量也是,它是被时间加持的,也是被情感滋养的。
02
人们在AI时代更加眷念“家的能量”,是对效率至上主义的柔性反抗。
在《效率崇拜》中,贾尼丝写道:我们一生中珍视的一切东西都处于低效率的领域之中——爱、家庭、恋、归属、文化、老习惯、舒适的旧鞋子。
家能成为家,是因为这个“能量场”很特殊:其能量没法换算成时间投入的ROI,因为它是那些无用、缓慢、重复的事情带来的,如闲谈,如陪伴,如守候。
在写字楼里,吃饭就像是“任务”,越快完成越好。可在家里,做饭本身就是生活,妈妈会慢炖慢炒慢煮是常态,家人会边吃边聊。
在打工人模式下,我们张口就是Agent、Token、Prompt。到了家,这些前沿概念都没了,但过日子的那种鲜活感却回来了。

说白了,家是有家味的地方,家味赋予了家以特别的磁场。在外面忙于生计的我们,总能感受到阿兰·德波顿说的“生活就是用一种焦虑代替另一种焦虑的过程”,可家的节律却与此迥异:清晨的鸡鸣、午后的蝉声、傍晚的炊烟,都是舒缓的。
而今,很多人会走进厨房为自己炒一桌菜、为家人炖一锅汤,就是不想餐桌这块尚未被效率优先逻辑征服的最后飞地“沦陷”,不想让吃饭变成纯能量补给意义上的“输入”,不想让家味被AI味挤占。
因为人们逐渐意识到,不是所有东西都该加速,有些事物恰是因为“慢”才更有价值,如陈年的酒,如手工的酱,如细炒慢炖出来的家常菜味道。
家味经得起时间熬煮,成就家味的守“味”者也经得起时间沉淀。
10月24日,霜降翌日,作为全国酱油行业里唯一的“三国宝”(酿造技艺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老作坊成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先市”二字获“中华老字号”)的先市酱油,在赤水河庄园举办了秋油大典。
春曲应生发,夏酱任发酵,秋油待收成,秋油大典上的启缸取油,就带有向时序致意的意味——那勺酱油,三年乃成,一年晒醇,二年晒红,三年晒浓,完全是循时而作。
不用转基因速成豆,不用流水线速效技术,不用添加剂添味,晒露3年,才漫出一勺香醇秋油,在习惯向催熟、简化、压缩要效率的工业化逻辑下,慢得有些“不合时宜”。

可恰是这份不合时宜,成就了它的特别:其色泽棕褐,体态浓稠,闻之酱香饱满,食之香醇回甘——这些风味特征,无一不是时间的函数。正因如此,在川南黔北渝西广大地区,“先市酱油仁怀醋”的口碑传得很广。
到头来,先市酱油的“不着急”,也跟时下“家的逆现代性”势头相映成趣:很多人希望在快节奏生活中,能在餐桌上为“慢”预留一席之地;而先市酱油顺应四时、不急不躁,也是将“反效率至上主义”刻入到了酿造哲学中。
它们共同呈现了那种抱朴见素的价值观:在效率之外,还可以有其他标尺来衡量存在的价值。
03
人们在AI时代愈发眷念“家的能量”,也是对情感记忆的回望寻味。
今年的大火电影《阿嬷的情书》,让无数观众看完泪满巾。片中有个情节:自潮汕下南洋的南枝,会“手作”无米粿,摆摊营生。那些同在异乡谋生的同胞,则常过来关照帮衬。无米粿成了在泰潮汕同胞的乡愁寄托物,也成了“味觉是守护家庭记忆最可靠方式”的直观注脚。
科学研究表明,味觉信号直通大脑负责记忆的海马体和负责情感的杏仁核。故而,人会出现“普鲁斯特效应”——在《追忆似水年华》里,普鲁斯特笔下的主人公,就是在将玛德琳蛋糕泡进椴花茶里吃下后,往事涌现心头。
我们眷念“家的能量”,怀念的是饭菜味道,更是附着其上的关系——它是特定的人在特定的时间于特定的地点为我们做的特定的菜,这些“特定”构成了它独一无二的味道坐标,也将家味变成了刻进我们神经回路的情感编码。

所以我们会在嗅到熟悉味道后,瞬间被拉回到那张桌子前、那些家人旁。
《舌尖上的中国》说:无论脚步走多远,在人的脑海中,只有故乡的味道熟悉而顽固,它就像一个味觉定位系统,一头锁定了千里之外的异地,一头则永远牵绊着记忆深处的故乡。将“故乡”二字改成“家”,也成立。
在国人的味觉记忆里,油盐酱醋中,“酱”占据着重要位置:它不似辣椒浓烈,不似香料张扬,却是无数家常菜的底色。红烧肉的醇厚、烧豆腐的鲜香、凉拌菜的温润,都得靠它打底。
对许多人来说,米面可更换,酱油不可少,它勾连的是几代人的隐秘线索——往上是几代人的接力,往下是下一代的记忆。
在先市酱油的秋油大典上,传承人在台上领诵《祖训》:“和于水火,顺乎天时;诚心毋欺,信守勿失”。究其意义,就在于守护——守护那份隽永的家味。

三年熟成的秋油,本就是为呵护家味而生:配料只有黄豆、小麦、食用盐、水的秋油,就像家味那样,纯粹而直接。
独在异乡为异客的游子,在锅里倒下几滴后,那股由祖辈灶台传下来的酱香饱满、咸香回甘底味,兴许就像无形的线,会把自己和故乡、祖辈、至亲重新系在一起,让人觉得:家,离自己没那么远。
而先市酱油130多年的坚守,守“赤水河,万古流,上酿酒,下酿油”百年船工号子不息的赤水河,也守“大豆整粒蒸焖、天然多菌种制曲、长周期自然晒露发酵、自然浸出法取油、暴晒浓缩油体”的古法技艺,也不啻为对“家的能量”真谛的注解:家味隽永,本在传承。
就此看,秋油大典未尝不是用百年古礼,传递那套关于“家”的价值观:本分,温厚,坚守……
04
家就是锚。人们眷念家的能量,追寻家的味道,要的不是一顿更高效的饭,而是一口能把自己心绪“接回家”的味道,它必须穿过时间,承载情感。
某种程度上,在时代呼啸向前时,无数人却回头“向家而行”,就是在呼应那个命题:在万物皆可加速的年代,还有什么东西值得坚守?
先市酱油的这场“秋油大典”,就将答案具象成了一缸酱醅——春曲夏酱秋油,一点都不能缺;守住情感根脉,时刻都不能变。
家的能量独特且持久,亦源于此:它有时间的长度,有情感的厚度。
《庄子·人间世》中说:美成在久。
汪曾祺说:家人闲坐,灯火可亲。
将二者合起来就是:家,永远永远,不可替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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