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港湾商业观察》徐慧静
7月7日晚间,证监会官网的一则通报,为一场持续数日的炒作画上句号。通报显示,7月2日,安某(男,网名“南京路宝宝总”)编造传播涉及上市公司中公教育(002607.SZ)的虚假误导性信息,严重扰乱证券市场秩序、破坏公序良俗,涉嫌违反证券法,证监会决定对其立案调查,并将在全面调查的基础上严肃追究相关当事人的违法责任,涉嫌犯罪的依法移送公安机关。通报末尾,“网络绝非法外之地”的措辞格外醒目。

这场风波的起点,是一个低俗赌约。7月2日,“南京路宝宝总”在股吧发布戏谑帖子,声称中公教育一年内涨不到20倍便兑现出格诺言,帖子截图经短视频平台传播后话题播放量破亿,直接将这家沉寂已久的“公考培训第一股”送上各大炒股软件人气榜首位。有投资者在同花顺社区询问“该公司的亮点在哪里”,得到的回答是:“就凭人气。”

赌约的威力很快传导至盘面。7月6日,中公教育开盘一字涨停,收报2.09元/股,涨幅10%,成交额1.89亿元,总市值128.90亿元。公司当日紧急发布股票交易风险提示公告,称生产经营正常,不存在应披露而未披露的重大信息;当日晚间,深交所发布通报,对影响股票正常交易秩序的异常交易行为,依规对相关投资者采取暂停交易等监管措施。
然而资金博弈并未熄火,7月7日,公司股价盘中剧烈震荡,从低开4%一度拉升至逼近涨停,收盘大涨8.13%报2.26元/股,成交额暴增至17.29亿元。直至当日晚间证监会立案调查的通报落地,这场狂欢戛然而止——7月8日,中公教育低开超9%,收盘大跌9.73%报2.04元/股;7月9日开盘再度下挫5%报1.93元,炒作潮水迅速退去。

人气与基本面之间隔着一道深渊。近半年来看,中公教育股价跌幅超过四成。2025年年报显示,公司营收连续三年下滑,归母净利润同比骤降逾七成;截至2025年末,资产负债率逼近87%,待退费负债仍超5亿元。2026年一季报虽呈现回暖迹象,但债务与退费的存量压力尚未出清。当一条低俗赌约成为股价唯一的催化剂,中公教育的困境远非市场情绪所能掩盖。
营收三连降、培训人次缩水28%
财务数据层面,据中公教育2025年年度报告,公司全年实现营业收入22.37亿元,同比减少14.84%;归属于上市公司股东的净利润4889.14万元,同比骤降73.38%。这是中公教育营收连续下滑的第三个年头——2023年营收30.86亿元,2024年26.27亿元,2025年进一步收缩至22.37亿元,三年累计降幅27.52%。
分业务看,核心产品线全线溃缩。公务员序列收入12.22亿元,同比下降12.51%,占营收比重54.64%;事业单位序列收入2.86亿元,同比下降16.04%,占比12.80%;教师序列收入1.52亿元,同比暴跌35.55%,占比从上年同期的9.00%降至6.81%;综合序列收入5.24亿元,同比下降11.18%,占比23.41%。面授培训收入13.76亿元,同比下降13.18%;线上培训收入8.09亿元,同比下降17.41%。培训人次从2024年的127.27万人骤降至91.59万人,降幅高达28.03%。
利润端的崩塌更为触目惊心。2023年归母净利润亏损2.09亿元;2024年凭借非经常性收益实现扭亏,归母净利润1.84亿元;2025年再度大幅回落至4889.14万元。扣除非经常性损益后的净利润6855.70万元,同比下降13.21%。基本每股收益仅0.01元,加权平均净资产收益率6.60%,较上年同期的28.66%大幅回落22.06个百分点。
非经常性损益的剧烈波动揭示了盈利的脆弱性。2025年非经常性损益合计为-1966.56万元,而上年同期为1.05亿元。其中,非流动性资产处置损益561.58万元,较上年同期的1861.05万元减少70%;计入当期损益的政府补助146.56万元,较上年同期的260.69万元减少44%;其他营业外收支-2474.24万元,亏损较上年同期的-1090.59万元扩大127%。
最新披露的2026年一季报则呈现出另一面:公司实现营业收入6.00亿元,同比增长4.31%;归母净利润4732.63万元,同比增长18.33%;扣非净利润5035.98万元,同比增长26.36%;经营活动产生的现金流量净额1.52亿元,同比增长81.95%;加权平均净资产收益率6.06%,同比提升0.69个百分点。单季度营收重回正增长,与年报的下滑曲线形成反差。
不过,截至一季度末,公司存货较年初激增653.10%至3371.23万元,公司解释主要系AI学习机业务以及购买硬件产生存货所致——新业务的备货投入能否转化为收入,仍需时间验证。
资产负债率超85%、近8亿短债压顶
比业绩波动更令市场担忧的,是中公教育沉重的债务负担与紧张的现金流。
截至2025年末,公司总资产56.88亿元,同比减少12.62%;归属于上市公司股东的净资产7.57亿元,较上年末的7.24亿元微增4.53%。货币资金仅7774.61万元,较上年末的2.93亿元锐减73.46%;而短期借款2118.14万元,一年内到期的非流动负债7.98亿元,长期借款7.01亿元,租赁负债1.04亿元。现金及现金等价物净增加额为-2.07亿元,筹资活动产生的现金流量净额为-6.43亿元,公司资金链持续承压。年报在持续经营段落中披露,截至2025年12月31日,公司流动负债合计超过流动资产合计37.41亿元,未分配利润-5.74亿元,资产负债率86.69%;股东李永新、鲁忠芳已同意在可预见将来为公司到期需偿还的款项提供一切必需的财务支持,用于维持公司的持续经营。
资产权利受限情况同样不容乐观。截至2025年末,公司受限资产账面价值合计36.72亿元,占总资产的64.56%。其中,货币资金2289.56万元被司法冻结;长期股权投资4588.49万元被质押;固定资产及投资性房地产12.73亿元、在建工程1.23亿元、无形资产5.28亿元、其他非流动资产16.61亿元均处于抵押状态。此外,其他应付款中的应付银行利息从期初的7700.00万元增至1.10亿元,利息偿付压力可见一斑。同期,公司待退费负债5.08亿元,虽较上年末的5.78亿元有所压降,但绝对规模依然沉重。
进入2026年,偿债压力并未实质缓解。截至3月末,公司总资产56.96亿元,归母净资产8.05亿元,较上年末增长6.25%;货币资金1.08亿元,较上年末增长38.65%;资产负债率小幅回落至85.88%。但负债结构依旧紧绷:短期借款2750.37万元,一年内到期的非流动负债7.91亿元,长期借款7.03亿元,租赁负债1.18亿元;合同负债16.65亿元,较上年末的16.50亿元继续攀升。一季度,公司财务费用5155.00万元,其中利息费用3775.83万元;分配股利、利润或偿付利息支付的现金2506.81万元,同比大增205.21%;营业外支出362.39万元,同比激增863.43%,主要系计提罚息和预计负债所致;筹资活动产生的现金流量净额仍为-1.15亿元。
控股股东的债务困境更是雪上加霜。截至一季度末,李永新持有公司10.62%股份,其中3.76亿股被质押、9288.97万股被标记、5.62亿股被冻结,另有11.89亿股被轮候冻结;王振东所持股份中2.30亿股被质押、1.62亿股被冻结;鲁忠芳所持股份中6365.00万股被质押、2500.18万股被冻结。报告期末,公司普通股股东总数25.63万户。在投资者关系活动中,公司管理层明确表示,未来几年将把稳妥化债作为核心要务,持续通过债务重组协商、存量负债展期降息、争取银行低息授信、盘活存量资产等多途径,叠加主业营收、净利润及经营现金流等指标持续改善,循序渐进优化债务结构。
然而,化债的进展难言乐观。2025年,公司投资活动现金流出6537.88万元,较上年同期的3690.94万元增长77.13%;筹资活动现金流入仅2418.54万元,较上年同期的5.12亿元暴跌95.28%。公司虽已完成部分债务重组,延长还款期限并下调利率,但持续与金融机构、债权人磋商市场化解决方案的过程,本身就说明债务问题的复杂性与紧迫性。
年报中,公司计划不派发现金红利,不送红股,不以公积金转增股本。这一决定虽在情理之中,却也反映出公司在“保壳”与“偿债”之间的艰难权衡。
某投资顾问指出,中公教育当前的“降本增效”已触及结构性天花板。“从财务数据看,2025年销售费用、管理费用、研发费用同比分别下降11.77%、15%、12.06%,员工总数缩减7.43%,授课师资缩减6.68%。但成本端收缩的同时,收入端下滑更快,培训人次降幅达28.03%,远超费用降幅。这意味着单纯的‘节流’已无法对冲‘开源’的衰竭,公司需要从‘收缩防守’转向‘精准进攻’,但前提是债务压力不能进一步挤压经营投入。”
该顾问进一步表示,职业教育行业仍存在结构性机会,但中公教育能否把握存疑。“2026年中央财政安排就业补助资金667亿元,‘技能照亮前程’培训行动聚焦先进制造、数字经济等六大领域,政策红利客观存在。但行业竞争格局已发生根本变化——大量个人工作室和区域性中小机构以低价进入市场,头部机构的市场份额持续被侵蚀。中公教育的直营重资产模式在扩张期是壁垒,在收缩期反而成为包袱。其816家直营分支机构、7302名员工、3102名授课师资的固定成本刚性极强,短期内难以根据市场需求灵活调整。如果无法在‘全周期就业服务’的转型中找到高毛利产品,公司很可能陷入‘越收缩、越失血’的恶性循环。”
市值蒸发2500亿,价值重估后路在何方?
回望中公教育的发家史,堪称一部中国职业教育资本化的缩影。2018年5月,中公教育以185亿元身价启动借壳亚夏汽车,次年2月登陆A股,成为“公考培训第一股”。据李永新、鲁忠芳等8人与亚夏汽车签署的对赌协议,中公教育应在2018—2020年度实现9.3亿元、13亿元和16.5亿元的扣非净利润。38亿元对赌压力下,中公教育分别以11.23亿元、17.19亿元、19.03亿元的净利超额完成承诺,股价随之在2020年11月冲上43.58元的历史峰值。
完成对赌后的首个财年,中公教育业绩便骤然“变脸”,2021年归母净利润巨亏23.70亿元。同年12月,公司收到证监会《立案告知书》,因涉嫌未按规定披露关联交易信息披露违法违规被立案调查;2022年4月27日,因未按规定如实披露关联关系及关联交易,公司及相关当事人收到《行政处罚决定书》。这场旧案的余波延续至今——2026年一季报披露,公司涉及证券虚假陈述责任纠纷案件,报告期内,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已对其中39份案件作出二审判决,判决金额117.13万元。
旧案余波之外,协议班模式带来的巨额退费“后遗症”持续发酵。2022年,公司债务问题全面爆发,员工被曝欠薪,学员要求退费,高管团队多位成员被法院列为“老赖”,李永新本人也未能幸免。时至今日,这笔历史包袱仍在资产负债表中占据醒目位置。
从“38亿对赌”到“低俗赌约”,两条看似毫不相干的线索,实则指向同一个命题:当一家企业的股价涨跌不再由基本面驱动,而是由赌约、人气、情绪所主导,其内在价值与市场价格之间的偏离已到了需要重新审视的地步。而监管的反应速度超出市场想象——从7月2日帖子发布,到7月7日查明立案,仅用时5天;7月10日,证监会再次通报对编造传播涉共进股份虚假误导性信息的乔某立案调查,同类“股吧赌约”炒作遭遇连续打击。截至发稿,对安某的调查仍在进行中,最终处罚尚未落地,但监管层“严肃追究责任、涉嫌犯罪移送公安机关”的表态,已打破了网络造谣者“匿名难追溯”的侥幸心理。
上述投资顾问认为,这类“情绪驱动型”涨停在A股小市值公司中确有蔓延之势,但中公教育的案例具有特殊性。“从市值管理角度看,一只股票从2600亿跌到不足110亿左右,套牢盘层层叠叠,流动性几近枯竭,稍有风吹草动便容易形成‘筹码真空’式的暴涨。股吧赌约只是导火索,真正的原因是长期下跌后积累的做空动能衰竭与散户博弈情绪的共振。对于普通投资者,识别这类‘人气陷阱’的关键在于区分‘成交量放大是否伴随基本面改善’——中公教育7月6日涨停当日成交额1.89亿元,7月7日放大至17.29亿元,两个交易日合计超过19亿元,但公司2025年全年经营活动现金流净额仅4.23亿元,且同比下降24.11%。资金流入并未改变经营现金流萎缩的事实,这种背离本身就是需要警惕的信号。”
这场闹剧留给市场的思考在于:一家曾经市值2600亿元的行业龙头,其股价波动何以与一则低俗帖子产生关联?
答案或许藏在年报的字里行间。2025年,公司全年总成本同比下降14.91%,研发人员从610人缩减至534人;渠道端虽新建135个教学服务中心,但更多是在存量收缩中维持体系运转。
降本增效的背面,是业务规模的持续收缩与组织能力的调整。公司虽推出行业首个“就业学习机”,试图以AI赋能打开新增长点,但数字化经营研发项目仍处于“持续开发中”,现有数字化系统“也在测试使用过程中”,距离规模化商业化落地尚有距离。
脱离基本面的情绪炒作难以持续,市场终究会向经营基本面回归。从头顶“公考培训第一股”光环到沦为2元附近的低价股,中公教育只用了五年。(港湾财经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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