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魏琳华 刘俊宏

编｜王一粟

2023年秋天，吉利控股集团董事长李书福给了时任旷视科技CEO的印奇一个无法拒绝的选择。

彼时的印奇，正处于旷视科技几次提交招股书都不能如愿上市的焦虑中。印奇一门心思想的是，如何能让旷视的AI团队和体系走到想去的地方。但现实告诉印奇，旷视的发展需要钱，追赶AI行业的发展也需要钱。如果应李书福的邀请去千里科技当董事长，就要放下所谓“创业者”的包袱。

“这是属于你的时代”

思虑了一年，2024年11月，36岁的印奇坐上了力帆科技董事长的位置。2025年9月，力帆改名为千里科技之后的首个品牌发布会上，笑得合不拢嘴的李书福亲切地搂着印奇的肩膀，任重而道远地说道：“这是属于你的时代”。

千里科技和吉利的故事，只是印奇在AI 2.0时代布局的冰山一角，另一角在号称“北智谱、南阶跃”的AI大模型公司阶跃星辰里。

对比2024年和2025年，不难发现，阶跃星辰在商业化上出现了明显的转变。这种转变，和印奇投入千里科技有着高度的重合。

2024年年底，印奇成为千里科技董事长的一个月后，阶跃星辰逐步缩减、裁撤了C端团队。接着，久未露面的印奇，出现在阶跃星辰去年的生态开放日上，成为阶跃星辰AI+车战略的合作伙伴。

如今，阶跃星辰接住的不仅仅是印奇“AI+车”的梦想，还有探索AI硬件的野心。

光锥智能查阅到，2025年年底，原本属于吉利系的AI硬件公司——智跃千里的股权架构突然出现了阶跃星辰的名字。可以看出，阶跃星辰和吉利体系的融合正在越来越深。

而随着布局越来越清晰，亦或是股东关系风险已经清除，印奇逐渐从幕后走到台前。1月26日，阶跃星辰官宣印奇作为新董事长。

38岁的印奇，终于完成了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一次跳跃。

在印奇身上叠加的标签——千里科技的掌舵人、阶跃星辰实际掌控人、吉利AI生态的深度盟友——交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这张网才刚刚展开。

“关键先生”印奇串联三家公司

2025年，对印奇来说，可能比哪一年都关键。

这一年的开端，印奇刚刚坐上力帆汽车董事长交椅一个月，就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划——旗下AI的业务怎么纵横捭阖。

2025年2月18日，伴随着力帆汽车正式更名为千里科技，也是在这一天，阶跃星辰官宣了和吉利共同开源的两个多模态大模型，其中一个语音模型Step-Audio，后来就用在了吉利银河M9的智能座舱上。

三天后，在阶跃星辰的生态开放日上，阶跃星辰官宣了汽车方面的两家合作伙伴——吉利和千里。这个由整车制造、智驾智舱到大模型落地的产业闭环成功搭建了起来。

细数2025年千里科技的智驾和智舱产品，都离不开阶跃星辰的参与。

6月，千里科技发布的L2+级智驾方案——千里智驾1.0，它的底层模型支撑来自于阶跃星辰与其联合研发的千里智驾RLM大模型；7月，吉利智能座舱操作系统AgentOS的预览版，出现在WAIC（世界人工智能大会）的展台。

正式官宣成为合作伙伴后，印奇也时而会和阶跃星辰同时出现，为后者站台。比如2025年4月末，作为上海市人工智能战略咨询专家委员会委员，印奇在参与上海市人工智能大模型专业孵化和加速平台“模速空间”的汇报中，就以多模态大模型作为演示对象，汇报的产品正是来自于阶跃星辰。再比如7月，Step 3大模型发布会暨生态联盟成立大会中，印奇也到场参与圆桌分享。

但在这场三方合作中，扮演更关键角色的是吉利。AI+车不仅是千里科技的期许，更是吉利AI智能战略的落地。

去年3月，在三亚举办的吉利AI智能科技发布会上，印奇在车圈舞台上正式露面。也是在这场会上，印奇预告了吉利2025年在AI生态的布局，即发布更多业内的智驾和智舱产品。

作为后来者，千里科技距离智驾赛道第一梯队的水平，也在缓缓拉近。

2026年1月，在CES的展台上，千里科技和吉利正式发布辅助驾驶品牌G-ASD（千里浩瀚），G代表吉利，ASD代表千里智驾，这个解决方案，将全面覆盖L2-L4级别的智驾能力。

随着产品和技术的有序落地，印奇还给今年的千里科技定下了更多目标，比如今年千里智驾系统的上车量达到100万，比如找来吉利之外的其他汽车厂商合作。

把千里科技和阶跃星辰都接入麾下，接下重任的印奇，已经给自己规划好了任务。透过两家公司的动向，这些规划全都有迹可循。

接手阶跃星辰一半是商业，一半是梦想

咽下AI 1.0时代的苦涩经验，印奇接手阶跃星辰董事长，最关键的就是把“AI+终端”的商业计划落地。

2024年初，初出茅庐的阶跃星辰还在尝试走C端商业化路线，推出AI社交App“冒泡鸭”。但2024年年底，阶跃星辰选择裁撤C端团队，冒泡鸭进入勉强维持运营的阶段，于2025年正式关停。这宣告着，阶跃星辰放弃了靠C端App赚钱的念头。

接着，久未露面的印奇，出现在阶跃星辰去年的生态开放日上，首度官宣吉利、千里科技和阶跃星辰的合作。随着车、手机、具身智能、IoT终端的合作伙伴到场，阶跃星辰布局智能Agent终端的战略正式展开。

其中，最值得关注的两个方向就是AI+车、AI+手机，把这两条赛道拆分来看，不同赛道在商业化上的悲喜并不相通。

在AI+车的业务中，靠着和吉利、千里科技的深度合作，阶跃星辰不愁赚钱。

目前，三家合作的方向包括智驾、智舱两个部分，且均有技术、产品落地。

以智舱业务为例，目前阶跃星辰发布了结合端到端语音大模型等技术打造的行业首个智能座舱AgentOS，搭载在吉利银河M9上。这部分业务为阶跃星辰带来多少收入？

吉利银河M9智能座舱 图源阶跃星辰

或许我们能以同样做智能汽车OS的斑马智行作为参照粗略计算。按照斑马智行招股书中的数据，汽车OS落地一辆汽车的均价为366元（以2024年前三个月营收1.68亿，落地46万辆车计算，16848.6/46=366）。

对应阶跃星辰这边，假设银河M9能实现一年12万台的销量，阶跃星辰能赚到4392万元。随着阶跃星辰的技术落到吉利旗下的更多车型上，智能座舱这笔钱可能能够承担起阶跃星辰大半的营收。

AI+车固然赚钱，但对于阶跃星辰来说，如何获得吉利以外的更多客户，让收入翻倍，可能是个问题。

“车企选择自研智能座舱的比例会可能很高，因为座舱其实是高度个性化的（产品），和人机交互体验很重要，且未来有很多增值服务的空间。”印奇说。这也决定了阶跃星辰可能很难找到更多愿意合作的车企。

抛开印奇带来的AI+车业务，如今的阶跃星辰，另一半还保留着创立之初的AI手机合作，但在字节、智谱等同行参与的情况下，AI手机能够撑起一部分营收，但可能会变成一项越来越不赚钱的业务。

“肯定是有毛利的，但现在确实已经开始卷价格了。”阶跃星辰副总裁李璟说，“我觉得这件事就看你相不相信token的价格一定是往下降的，算力的成本会降低。如果你相信算力成本每年都会很快下降，那么今年的价格战对于未来是值得的。”

但印奇和吉利的野心，不止于单纯做AI手机的技术供应商，而是亲自下场做AI手机、AI眼镜，甚至是开发其它AI Native产品。

光锥智能查阅到，一家创立于去年8月11日、被认定为吉利系的AI硬件公司智跃千里，原法定代表人、董事郝建国于2025年12月29日退出该公司，同时阶跃星辰成为持股50%的股东。

从智跃千里的名字，不免让人联想到是阶跃星辰和千里科技的结合体。据量子位报道，智跃千里疑似为吉利系公司，其前法人郝建国投资企业中，有一家公司的董事为前星纪魅族集团前CEO苏静。这家公司成立之初已经组建200人团队，挖到了来自华为、小米等手机厂商的人。知情人士称，其准备研发的产品包括AI手机、XR眼镜。

吉利将这样一家公司交到阶跃星辰和印奇的手上，给了印奇一个切入AI 2.0时代的新机会。而这，也恰恰是印奇从旷视创业时期，一直想做的AIoT方向。

“未来，一定会有很多创新品类的AI Native硬件出现。相比传统硬件，AI的价值在于重新定义了交互，这是入口之争。”印奇说。

通过千里科技、吉利的深度合作，印奇给阶跃星辰带来了更可靠的收入来源，他自己则从商业化中抽身出来，用大部分的时间追求智能硬件端产品和技术的突破。

印奇说，他希望阶跃星辰是一个商业上闭环的公司。在他的构想中，AI+终端三大场景分为个体、出行和家庭：其中，个人以手机和穿戴设备为核心，出行以车为中心；家庭场景则是承载具身智能的核心场景。

“要切入物理世界这三个大场景，我认为车是第一个入口，同时我们也希望大模型能够跟更多ToC的消费电子产品结合。”印奇说，“这两点是我们当下在‘阶跃+千里’大体系下，希望商业化的两大方向。”

WAIC大会上阶跃星辰的AI手机展台

当下的阶跃星辰，成为了一个“混合体”。它既承载了印奇带来的商业订单和AI终端梦，同时也不放过探索其它可能赚钱的生意。目前，在阶跃星辰的招聘平台中，这家公司还在寻找出海MaaS平台、AI漫剧等新兴方向相关的人才。

确立完阶跃星辰AI终端的战略方向之后，印奇还有更艰巨的任务在身。

千里科技能兑现“期货”的市值吗

改造一家旧公司，有时候比重新建立一个新公司更难。

2020年12月，当力帆汽车完成破产重整的计划，吉利系主导的投资者正式引入。随后，双方于2021年底至2022年初成立合资公司睿蓝汽车（现已更名），也就是吉利规划中的网约车品牌。

但网约车工厂显然不太符合吉利的需求，李书福需要更多改变。于是，2023年秋天的一次见面上，李书福发出了那个改变印奇命运的邀约。

犹豫着是继续推动旷视上市还是点头的印奇，思考了半年后，决定加入千里科技。吉利也获得了自己智能化战略的舵手。

2024年，印奇实际控制的投资公司接受了吉利系投资机构掌握的19.91%的力帆股份，成为实际第二大股东。

“本质上选择力帆，就是选择了跟吉利生态的深度融合。”印奇说。

印奇非常清楚，加入千里实际上就是加入吉利生态。为了迎接“AI+汽车”的全新航向，彼时的力帆就好像早已打扫好的“舞台”，等待一个“有缘人”来主掌。

“它没有太多历史包袱，因为力帆重组时已经处理了很多，它是一个基础业务比较清晰的平台”，印奇说。

吉利给印奇搭的“舞台”到底是什么样？可以从2025年千里科技向港股递交的招股书中一探究竟。

从大的结论层面上说，虽然千里新的业务愿景是智能驾驶、智能座舱与Robotaxi的「AI+Mobility」的解决方案，但根据招股书显示，目前千里科技的业务跟“力帆时期”区别不大，业务主体还是摩托车和乘用车。关于汽车智能化的部分，目前千里基本上还在“畅想”阶段。

而根据千里科技的规划，和吉利合作后，印奇主导的“汽车+AI”业务的未来充满了想象空间。

根据千里科技AI路线的规划图显示，用AI技术做好对汽车甚至物理世界的改变。正如印奇所说，对应的是“车是通往具身智能的必经之路。”

但千里科技的目标，或许实现起来不会那么容易。

一方面，千里科技似乎对行业的能力评判存在失衡。根据招股书显示，在主流AI出行解决方案市场参与者对比中，千里科技把B（推测为Momenta）和C（推测为地平线）两家公司并列对比，给出了自己工程能力高于两位早已量产超百万玩家的评价。

另一方面，当下千里科技的汽车智能化业务还没有达到完全“ready”的状态。

例如，目前吉利系内部的汽车智能化供应商还没有完全迁移到千里科技这个主体下面。比如，领克和银河品牌的智能座舱，目前一部分是由星纪魅族来提供（Flyme OS）。

此外，根据焉知汽车近日协助发布的千里科技招聘岗位显示，千里科技正在规模化招揽包含座舱、智驾、TBOX硬件电子等一系列的技术人才。而这，恰恰对应着千里科技在智能驾驶、智能座舱、Robotaxi的全方位汽车AI布局。

虽然是后发制人，但经历了十余年创业的印奇还比较淡定。

“我们有一定的后发优势，没有技术路线上的包袱，坚决地采用端到端架构，构建‘干净’的技术体系，同时还有吉利提供丰富的场景底座。”印奇说。

千里科技能否兑现2026年定下的多个目标，不依赖单一大客户吉利，而是让市场看到作为三方智驾平台合作更多客户的潜力，还是个未知数。

但可以瞥见的是，印奇变得更务实了。在这一年的轨迹中，印奇最显著的“变”，在于他从技术天才的身份脱离出来，对商业闭环更追求、对项目扩张更谨慎。

“所有不能闭环的辉煌都是阶段性的”，2025年，第十四年在AI赛道创业的印奇，常把这段苦涩的经历挂在嘴边。

最典型的例子是他对芯片看法的转变。区别于在旷视科技自研芯片的想法，在9月千里科技发布会后的群访中，他坦言行业对芯片有些“过度关注”了。

“芯片上，我们会相对开放，真正有竞争力、有成本优势的方案我们都会选择。AI芯片相对于传统的CPU芯片在设计上更简单，这也是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芯片体系。”印奇说，“芯片最终一定不是一代芯片，而是要有可持续商业模式让它可以规模化。一个芯片平台一年有1亿颗芯片可能都无法支撑起持续迭代。”

但有些东西从未改变。更关注商业化、更谨慎的印奇，变了，但对逐梦物理AI的梦想没变，甚至还依然能窥见“年少轻狂”的乐观。

这一年里，印奇多次强调两个观点：第一，AI+车的重要性，他强调这是AGI的基石，它提供了最复杂的感知与交互要素；第二，汽车的终局是“超级空间”与“情感伴侣”，他预言未来年轻人在车里的时间会追平手机。

“未来年轻人在汽车上的时间，可能跟今天手机差不多。车里会有无穷的想象力和最美好的体验。”印奇说。

38岁的印奇和23岁刚创业时相比，仍然坚信AI的梦想。靠着阶跃的大脑和千里的肉身，印奇再度走上了新的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