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是资本方文盛资产控制的“北京汇源”,手握商标权益和电商渠道;另一方是创始人朱氏家族坚守的“汇源集团”,控制着全国核心的工厂和上游果园。
这也意味着,消费者在部分渠道买到的汇源,其生产链路可能已不同于往日。而在真正的汇源工厂里,朱新礼守着庞大的产能,却失去了卖货主导权。
创立汇源以来,朱新礼一直在赌。他一共下了四次重注,每一次都是All in。
第一次,他用惊人的胆魄赢下了开局。而第二三四次,却因无法克制的赌性,一步步将手中的筹码,哪怕是能躺赢的天胡牌,悉数推向了深渊。
朱新礼没有输给对手,也不是输给了时代,他输给了一种名为“久赌必输”的商业绝症。
但在11月8日的央视广告竞标会上,朱新礼做出了一个让所有高管窒息的决定:以接近7000万元的天价,竞标1997年《新闻联播》后的5秒标版广告。
如果广告播出去,产品卖不动,资金链会瞬间断裂,朱新礼面临的结局只有一个:巨额债务与经营风险。
在那个草莽年代,他赌赢了供需红利。
那句“有汇源,才叫过年”,伴随着每晚7点的黄金时刻,把汇源一夜之间送上了神坛。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山东老家的工厂连轴转都供不上货。
这一局的胜利,给朱新礼植入了一个极其危险的认知错觉:只要敢加杠杆、敢梭哈,就没有翻不过去的山。
他开始迷恋那种肾上腺素飙升后的巨大回报,这为后来那个让他悔恨终生的决定,埋下了最深的雷。
那一天,可口可乐抛出了一份让整个资本市场都屏住呼吸的超级报价:拟以179.2亿港元全资收购汇源果汁。每股12.2港元的收购价,相比汇源当时4.14港元的股价,溢价高达195%。
朱新礼动心了。在他看来,这是一次完美的套现离场。他著名的《养猪论》,“企业确是当儿子养的,但是当儿子养不一定非要自己养,这是两个概念……这好比一个姑娘,你养大了总是要出嫁的。”在此刻找到了最黄金的注脚。
他计划拿这近180亿现金,彻底甩掉快消品不仅苦累还利润微薄的包袱,转身投入他心目中更上游、更核心的大农业。
可口可乐在中国拥有中粮和太古两大装瓶厂体系,以及世界级的深度分销网络。对可口可乐而言,它只需要汇源的品牌和产能,根本不需要它那庞大、低效且由于直销模式而成本高昂的销售团队。
如果交易达成,汇源的直销团队将是并购后巨大的冗余资产,势必会被清洗。而朱新礼完全读懂了这笔交易的“潜规则”,他曾直言不讳对媒体表示:“如果并购成功,汇源庞大的销售队伍将是多余的。”
为让报表更好看,也为向新东家示好,朱新礼选择了抢跑交投名状,在并购案尚未通过商务部审批之前,就做出了那个令行业至今都感到寒意的决定:裁撤销售体系。
那是汇源历史上最惨烈的一次“自宫”。
公司年报披露,汇源员工总数由2007年的9722人降至2008年的4935人;销售与营销人员由3926人降至1160人。
短短几个月,近3000名销售骨干被连夜遣散,全国21个省级销售大区被撤销,原本密布全国的直销办事处大面积关闭。
朱新礼赌得很绝:他认定这笔交易一定会成,根本没给自己留退路。
随着一纸禁令,牌桌被掀翻。可口可乐毫发无伤地转身离开,留给朱新礼的,却是一个刚刚做完切除手术,还在大出血的汇源。
当朱新礼试图召回那些被裁掉的旧部时,发现人心早已散了,大部分骨干已经被竞争对手挖走。而就在汇源销售体系处于休克的那几个月真空期,其他品牌疯狂攻城略地,迅速填补了超市和餐饮店的货架空白。
这次豪赌的代价在当年的财报中立刻显现。2009年,汇源营收下跌,并出现了上市以来的首次亏损。
朱新礼本想把猪卖个天价,结果猪没卖出去,猪圈却被自己亲手拆了。
这一把,他赌输了,而这也为后来他被迫从上市公司违规抽资,埋下了最深的祸根。
这一次,他不再满足于在果汁行业里折腾,而是迷上了更烧钱、回报周期更长的大农业。
他在全国各地疯狂圈地,搞有机农业、搞水果种植谷物。这些重资产项目大多不在上市公司体系内,属于朱氏家族的私产。
农业是个无底洞,投进去的钱连个响声都听不见。到了2017年底,朱新礼控制的体外公司面临巨大的债务危机,数十亿规模的境外债务即将到期,债权人逼上门来。
钱从哪来?
走投无路的朱新礼,把目光投向了上市公司“汇源果汁”。在他那个根深蒂固的家天下潜意识里,上市公司不是公众资产,而是他朱家的“备用提款机”。
于是,发生了那起震惊港股的“42.75亿违规贷款门”。
2017年8月至2018年3月期间,在未经董事会批准、未签订书面协议、未进行任何信息披露的情况下,朱新礼利用职权,令上市公司汇源果汁的资金账户,分批向关联方北京汇源饮料转账总计高达42.75亿元。
为什么要借这笔钱?
朱新礼的算盘打得很精:这是一笔典型的过桥资金。他原本打算先挪用上市公司的钱,帮体外公司偿还即将到期的债券,等危机一过,再把钱还回去。他赌的是神不知鬼不觉,赌的是只要钱还上了,就没人会追究。
但他低估了现代资本市场的审计红线。
2018年3月29日,本该是汇源发布2017年业绩报告的日子。但投资者等来的不是财报,而是一纸停牌公告。
因为这笔巨额资金的违规流向太过惊悚,审计机构拒绝在年报上签字。
这就好比做假账被会计师当场抓包,而按照港交所规则,无法按时发布年报,股票必须强制停牌。
直到这时,那笔见不得光的42.75亿交易才被迫曝光。
虽然朱新礼后来为了补救,东拼西凑把钱连本带利还回了上市公司,但性质已经变了。
港交所的态度非常强硬,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这是内部控制系统的全面崩塌。一个创始人可以随意挪用几十亿资金,这样的公司谁敢信?
于是港交所给汇源开出了极其严苛的复牌条件:必须进行法证调查、证明管理层诚信、修补内控缺陷。
这意味着朱新礼必须对自己开刀。但在随后的近三年时间里,汇源虽然换了多轮高管,甚至为了自救甚至想卖身,但始终无法满足复牌条件。
于是在停牌了整整33个月后,香港联交所正式取消汇源果汁的上市地位。
那一刻,汇源果汁的股价被永久定格在2港元出头。相比2007年上市时的高光时刻,市值蒸发了超过80%。
40多亿的违规输血,最终换来的是一家上市公司的猝死。朱新礼亲手杀死了自己辛苦养大的“儿子”。他原本想用农业救汇源,结果却用农业的重债,生生拖死了汇源。
但朱新礼不想认输,他还在寻找最后一张牌,试图死局翻盘。
这张牌,就是文盛资产。
朱新礼选择文盛,本身就是一场高风险的赌博。
上海文盛资产管理股份有限公司,在圈内被称为“不良资产挖掘者”,他们最擅长的就是收购烂尾楼、濒死企业,通过资产拆解和债务重组获利。
朱新礼不仅看中了文盛的钱,更看中了其承诺的“以债转股,不谋求经营权”。他一度认为文盛更偏财务属性,不会深度介入经营,而他依然可以通过复杂的股权设计和家族势力,在幕后垂帘听政,保住汇源的魂。
文盛在入局后发现,汇源内部财务极其混乱,家族利益输送盘根错节。资方派驻的财务总监甚至无法查阅核心账目,审计工作被朱氏家族强行阻挠。文盛意识到,不把朱家人清洗出去,这钱投进去就是打水漂。
于是,据公开报道,承诺的16亿元中,实际到账约7.5亿元,且大部分趴在监管账户上没动。文盛以“审计受阻、资产无法交割”为由,停止了后续注资。
2024年起,双方矛盾彻底激化。
汇源做出了激烈的反制措施,起诉文盛资产违约,并利用对工厂的实际控制权,强行切断了对北京汇源的供货。
朱氏家族控制着汇源集团,死守着全国的工厂、全球领先的无菌冷灌装生产线和上游果园,但却没有品牌销售权。
这场内斗没有赢家,只有被肢解的汇源。
据最新数据,汇源的市场份额已从巅峰时期的50%以上,跌至不足10%。那个曾经和可口可乐谈判的巨头,现在连行业前三都排不进。
而赌输了的朱新礼,结局更是凄凉。
这位曾经的胡润榜富豪,如今已彻底成为老赖。
朱新礼被法院发出数十条限制消费令,无法乘坐飞机、高铁,其名下资产累计被冻结金额达数十亿元,为了还债,甚至连汇源顺义工厂的设备都被债权人申请查封拍卖。
这一把,朱新礼赌上了最后的尊严。他原本想借资本的手借尸还魂,却将汇源这个金字招牌,在撕扯中吃得干干净净。
至此,朱新礼的四次豪赌,全部落幕。他赢了开头,却输光了所有。
从1996年赌国运,到2008年赌政策,再到2018年赌规则,最后2022年赌人性。他一步步加码,直到手里再无筹码。
回顾这四次关键抉择,朱新礼展现了企业家的魄力,但也暴露了对规则与风险的漠视。
汇源的困境,并非单纯输于市场竞争,很大程度上是输于每一次面临十字路口时的All in心态。
朱新礼用三十年时间证明了一个道理:在现代商业文明中,没有任何一家伟大的企业是靠孤注一掷的豪赌活下来的;也没有任何一个创始人,能永远凌驾于规则之上。
商业不是赌博,运气无法在资产负债表上长期入账。今天的商业世界,属于那些敬畏规则、精细化运营、懂得克制的现代企业家。
当赌桌被掀翻,灯光熄灭,我们看到的不是一个悲情英雄的背影,而是一个因为拒绝离场而被时代保安架出去的老人。
再见,汇源。
再见,那个相信“大力出奇迹”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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